終於有幸欣賞了期待已久的「帝女花」。由印刷精美的場刊至氣象萬千的舞台,全都表現出製作上的一絲不茍;從開場淒婉的序曲到香夭破格的台境,處處流露著創作上的求新求變;用心處至過場如詩如畫的投影,嚴緊處至劇本每句每字的考証,細節上盡現對完美藝術的追求和執著。若說仙鳳鳴的「帝女花」是粵劇表演的殿堂級經典,敢說雛鳳這次的「帝女花」便是揉合現代科技與美學對粵劇藝術改革和提昇的里程碑。
三維互動的舞台
「樹盟」時世顯跪於三層玉臺之下,鳳女低首下望,儒生抬頭上看,高度上的強烈對比,突顯出公主貴為金枝玉葉的身份地位,女尊男卑,痴凰求情鳳之意立即形象化起來。到「香夭」別離之時,倆人步向遙遙的含樟樹下,舞台的深度增加了抽離感,再伴上如霧似真的輕煙,為結局添上了幾分夢幻,幾分淒美。還有「雪中燕」時的飄雪,觀眾都如置身寒冬,感受著公主的淒苦,陪隨著她拾級而下。更有「落花滿天」那一妙著,活化了為國殉情的悲戚意境,未見倚殿的陰森,已先溶入結局的哀情。但印象最深的,還要算「香劫」中慈父殺女的一幕,佈景的即時轉換,仿如鏡頭由廣闊的太和殿,被瞬間拉近至殿柱間穿梭,觀眾亦被帶領一同在大殿上追逐,而末段劍刺昭仁時落下的兩道紅綾,更是神來之筆,充份表現出含蓄中的血腥。大膽的嘗試,沙石不免尚有,例如吹風機的噪音、轉換場境的耗時等,但這此全都不足為這粵劇藝術的新儀範留下半絲瑕疵。
聲色藝全的演繹
花月總留痕,可能礙於年紀不輕,梅雪詩初出場時,聲音有點不穩,高音更見吃力,但自「庵遇」開始,狀能明顯回復,而且越唱下去越是精彩,輕柔處如泣如訴,激昂處字字千鈞,演出落力,感情豐富,表現令人折服。如果梅雪詩是默默耕耘的收獲者,龍劍笙必定是生屬舞台的天縱之材。她一開腔,那種嘹亮,那種圓潤,已震攝了所有觀眾的心。她的一舉手,一投足,活脫就是任劍輝的再生,薪火相傳,莫過於此。或許她更繼承了那「戲迷情人」的魅力,維摩庵中的跳脫,太和殿上的激憤,全都牽引著在坐各人的心,為她歡而喜,為她悲而憂,這是一種天生駕駑氣氛的材能,未看過她的現場演出,未必可感受得到,亦可算是人生的一種遺憾。生旦光芒萬丈,其他演員亦絕不含糊,小至毫不起眼的宮娥也會悲憂拭淚,群臣亦會低首輕嘆,每人都在落力的做,認真的演,團隊精神表露無遺,實在令人佩服。
唐滌生的才
厲冬寒夜,冷風吹過含樟樹,花隨風落,漫天飄紅遮蔽月。這樣淒清的意境,唐滌生只需七個字,便繪畫出如畫般家傳戶曉的「落花滿天蔽月光」,詞精意簡,影像豐富。唐的曲詞更如詩,「我為花迷還未醒」、「既無千斤力,空有萬縷情」、「惜花者甘殉葬」,隨手拈來,也是字字精煉的佳句。既驚歎他的才情,更佩服他的嚴謹與博學,翻開場刊細閱,發現劇本曾作考証,用詞有少許改動,但大部份都只是還原唐的原作,明顯地他不但滿腹經綸,落筆前更有認真的準備。至於被改的,自己都不太喜歡,尤以「杜娟啼遍十三陵」為甚,改只是怕無知的人混淆,原詞不但沒有錯,反而含意更好,其實又何須理會無知的人呢?就讓他們繼續無知吧!另外,「迎鳳」中那一句「名花不配被俗世污」,改作「不屑」令人感受到流於表面的怒意,「不配」卻多了一分悲憤,一分自嘲,愚見以為,還是舊的比新的好。其實每一個喜歡文字創作的人,我想在決定用詞之前,都經過反覆的推敲與思量,何況宗匠級的唐滌生?作出修改者未必能體會他創作時的意境和心情,當然錯如「清世祖」的謬誤,毋須改正以臻劇本的完美,但是若無錯失之處,我想還是保留原句比較恰當,這亦是對這位粵劇創作泰斗的一種敬意。
戇駙馬的情
劇名雖為「帝女花」,但令我鍾情的卻是戇駙馬。從他心路歷程的變化,我想每個憧憬過戀愛的人,或多或少,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投射。
由「樹盟」開始,明知與鳳女之間有不可僭越的距離,但仍能憑著一點傲骨,一己才華,打動伊人的芳心,那是多少少年為那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,都曾經擁有過的夢?到「香劫」中,剛獲策封,正歡喜萬分,夢境成真之際,突然皇廷驚變,帝女被賜紅綾,瞬間由天堂跌至地獄,悲痛不已,寧願與愛人共死,聞者亦傷心惋惜。國家變天,公主香消玉殞,為求再見亡妻一面,竟然放下一切尊嚴,又跪又拜,淚流披面到周府「乞屍」,簡直是一個傻瓜,一個情痴!老天尤憐,等得再與鳳女「庵遇」,為怕錯失機會,立時變作野孩子,說前塵,罵觀音,又要生,又要死,耍盡一切無賴,為求與公主相認,不禁鈎起觀眾的童真,莞爾而為他倆的重逢而高興。好景不常,正當花燭俱備,理應是長相廝守時,竟帶來新朝「迎鳳」隊伍,反臉無情,令所有人都與公主一同心碎,但當獨處小樓,細訴出衷情以後,大家的心更痛,更憐惜這風高亮節的傻駙馬。肩負重任「上表」,以一去不回的決心,金鑾殿上慷慨陳詞,不亢不卑,不畏強權,才情橫溢,字字珠璣,氣得清帝敢怒而不敢言,直教古往今來幾多名士說客盡折腰。落花敝月,郎情妾意,惜良辰美景有盡時,抱著心上人,飲下砒霜酒,從不貪求世上的榮華虛名,亦未眷戀懷裡的美人如玉,只盼分擔妻子身繫的家國重擔,未怕捨身以保妻子的清操名節,相擁相偎,含笑步上黃泉路,魂斷「香夭」,成就千古不朽的傳奇。這是多麼癡情的漢子,多麼淒美的故事。

我不懂得粵劇,不知道甚麼是出色的做手、身段、台步、關目,更不曉得何謂優秀的梆子滾花、口白口古,但傑出的表演不應只取悅於行內人,不是更要讓門外漢懂得欣賞嗎?無疑雛鳳這次的「帝女花」做到了,它不但吸引萬千戲迷,更為我輩作了最好的啟蒙。只可惜龍梅這絕配的組合,在香港這不尊重傅統,太容易遺忘的社會中,可能已經是粵劇界最後的一對神話。多謝白雪仙女士的堅持與毅力,在這粵劇逐漸式微之時,獨挽狂瀾於既倒,為粵劇表演帶來新的動力,祝願她身心康泰,繼續發光發熱,為粵劇藝術留下更金光璀璨的一頁。





